半夜的面馆
面馆的灯还亮着，在这一排黑沉沉的店铺中间，显得格外刺目。我推门进去，铃铛"叮当"一响，倒把伏在柜台上打瞌睡的伙计惊醒了。
"还有面么？"我问。
"有，有。"伙计揉着眼，脸上挤出些笑容来，"牛肉面，鸡汤面，酸菜面，您要哪一种？"
我要了牛肉面，便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。桌面油腻腻的，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垢，竟映不出人影来。墙上贴着些菜单和酒水广告，边角都卷了起来，显出几分凄凉。
面很快端上来，热气腾腾的，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牛肉。我挑起一筷子，面倒是劲道，只是汤头淡了些，想是反复熬煮的缘故。这时候，又进来一个客人，是个送外卖的，头盔也不摘，一屁股坐在我对面。
"老样子。"他对伙计说，显然是个熟客。
伙计应了一声，又钻回厨房去了。外卖员掏出手机，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，蓝光映着他疲惫的脸。我瞥见他的手，关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。
我们的面同时上来。他狼吞虎咽地吃着，汤汁溅到工作服上也不在意。我吃得慢些，听见他手机不断发出"叮咚"的接单声。不过五分钟，他就吃完了，扔下钱匆匆走了，铃铛又是一响。
我继续吃我的面，听见厨房里传来伙计的咳嗽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。这时我才注意到，这店里就他一个人，又要招呼客人，又要煮面，又要收拾。
临走时，我看见柜台后面挂着张照片，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。照片已经泛黄，边角也卷了，和那些菜单一样。
"您慢走。"伙计说，脸上还是那副笑容。
我推开门，冷风立刻灌了进来。回头望时，那盏孤灯在黑暗中愈发亮了，照见伙计弯着腰收拾碗筷的影子，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这样的面馆，城里不知有多少。白日里无人注意，夜里却收留了许多无处可去的饥饿和疲惫。我想，这大约就是城市的慈悲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