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唱片

老张的唱片店里，新来的伙计总爱问："这年头还有人买黑胶唱片么？"老张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，也不答话，只管用那块麂皮擦拭着手中的唱片。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，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，像极了唱片纹路里藏着的那许多音符。

街对面的商场大喇叭终日聒噪不休，门口摆着"清仓大甩卖"的纸牌，红得刺眼。老张的店夹在两家奶茶店中间，愈发显得不合时宜。偶尔有年轻人推门进来，多半是冲着墙上的复古海报拍照，拍完就走，连门都不记得带上。

李老师是店里的常客。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六，他总要来淘些旧唱片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，手指甲缝里永远嵌着粉笔灰。这天他正弓着腰在古典区翻找，忽然直起身子，举起一张唱片对着光看。

"老张，这张德彪西的《月光》......"

"就知道您要找这个。"老张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牛皮纸袋，"给您留着呢。"

李老师掏钱时，手指微微发抖。他教了三十多年音乐，如今学校要拆钢琴房改计算机教室。校长找他谈话时，窗外正放着流行歌曲，咚咚的鼓点震得玻璃嗡嗡响。

昨天下雨，老张发现店门口的水泥缝里钻出一株蒲公英。他蹲着看了半天，最后找了块砖头挡在旁边，免得被路人踩了。

傍晚时分，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店门口徘徊。老张向她招手，女孩犹豫着进来，说要找能治失眠的唱片。老张从架上取下一张老旧的爵士乐，放进唱机。沙沙的噪音过后，小号声像一缕烟，慢慢地从喇叭里飘出来。

"这比白噪音好听多了。"女孩说。她买下了那张唱片，还有台二手唱机。

老张送她出门时，天色已晚。路灯次第亮起，那株蒲公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对面商场的霓虹灯开始闪烁，把"最后三天"的字样映在唱片店的玻璃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