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钢琴声

老张第一次听到钢琴声是在搬来后的第三个清晨。六点二十分，他正往保温杯里灌热水，一段生涩的《致爱丽丝》从门缝钻进来，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搔刮铁皮。暖壶嘴突然歪了，开水溅在拖鞋上，烫出几个红点。

此后每天清晨，琴声准时从五楼飘下来。老张在建筑工地干了三十年，耳朵早被搅拌机震得半聋，偏偏能听见每个错音。有次他忍无可忍，拎着扳手上楼，看见502门口摆着两双童鞋——粉色的粘着亮片，蓝色的磨破了后跟。

入冬后琴声变得流畅了些。老张发现楼道暖气片上总搁着袋豆浆，摸上去还烫手。元旦那天，他蹲在四楼拐角处抽烟，听见502的门"吱呀"打开，有个细嗓子在哼《欢乐颂》，调子比钢琴准多了。

二月末的雪夜，琴声没如期响起。老张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凌晨三点爬起来修好了502漏水的龙头。天亮时，他听见头顶传来久违的琴音，这次弹的是《新年好》，中间夹杂着小孩咯咯的笑。老张把扳手塞回工具箱，铁器碰撞声意外地悦耳。

现在他每天六点就醒，保温杯放在暖气片旁边，等着取走那袋温热的豆浆。有邻居抱怨琴声扰民，老张就瞪起铜铃般的眼睛："人家孩子练琴碍着谁了？"说话时，他粗糙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打，竟也合得上楼上传来的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