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字里的你

写字台前，他常常坐着，手指在纸上爬行，爬出一条一条的黑线。那是他所谓"创作"的东西。

纸上的字有些歪斜，偏又排列得很整齐，像是一队受了轻伤的士兵，还勉强维持着队形。字迹是蓝黑的，有些地方墨水泅开，成了小小的湖泊。他写的是些琐碎事情：早晨吃的馒头，路上遇见的野狗，隔壁老太的咳嗽声。这些字句排出来，便似乎有了生命，在纸上微微颤动。

他写人，尤其写得仔细。对人的描写，不是眉眼口鼻的堆砌，而是将人的魂灵抽出一缕，压在纸上。譬如写一个卖菜的女人，就写她指甲缝里的泥垢，写她称菜时小指微微翘起的姿态。这些细微处，偏偏能让看的人心里一动，仿佛认得这女人似的。

有时他也写自己。写自己的时候，笔就钝了，字也显得生硬，像是在石头上刻字。自己的魂灵大约是最难抽出来的。有一回他写道："我坐在灯下，影子贴在墙上，比我本人要清晰得多。"写完了，自己端详半天，又用笔狠狠涂去。

他积了许多这样的纸片，叠起来有两寸高。这些纸片若是会说话，大约能替他讲出许多他自己都忘却的事情。然而纸片终究是哑的，只默默地躺着，偶尔在风中簌簌作响。

有一天，他忽然不见了。人们整理他的遗物时，发现了这些纸片。有人翻看了一阵，摇头道："不过是些无聊的字句。"便随手搁在了一边。

那些纸上的字，仍旧很整齐地排列着，蓝黑的颜色已经褪了些。字里行间的那个人，却再也寻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