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木匠

老梁的手艺在县城里是出了名的。谁家要做个柜子，打个床，总先寻到他。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在木头上摩挲，竟比年轻人在绸缎上抚过还要轻巧些。

他的铺子很小，靠西，下午的太阳晒进来，木屑便在光里跳舞。老梁干活时很少说话，只偶尔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咳嗽，算是打破了沉默。来订家具的人，也多是静静地看着，仿佛说话会惊扰了那些即将成形的桌椅似的。

近来，城里开了家新式家具店，亮堂堂的玻璃橱窗，里头摆着些锃亮的铁架子，衬着几块花花绿绿的板子，便称作"现代简约风格"。年轻人趋之若鹜，宁可花上三倍价钱，也要抬回一个铁皮夹板子的物事。老梁的生意便清淡了许多。

前日路过那店铺，看见几个后生正往外抬箱子，那箱子四角包着铁皮，却已经脱了胶，铁皮翘起来，活像张开的嘴，在嘲笑什么。

今日再去老梁铺子，见他正给一个新打的木箱上漆。那箱子全用榫卯，没有一个钉子，接缝处却严丝合缝。

"这箱子，"老梁忽然开口，"能用三代人。"

阳光照在未干的漆上，亮得晃眼。铺子外头，几个年轻人正抬着铁皮箱子走过，箱角已经磕出了凹痕。